他的视线往下，落在父亲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着公章，签过无数份文件，如今却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凸起，插着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周涛的喉结动了动，心里的恨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藤椅前。父亲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颤，氧气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音节：“涛……涛儿……”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周涛的心上。
他看着父亲眼里的慌乱，看着那慌乱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小时候他摔了跤，父亲会把他抱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小时候他考了第一，父亲会摸着他的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些温暖的片段，被他用恨层层包裹，此刻却一个个跳出来，清晰得触手可及。
他想起母亲死后，周涛也走了，父亲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没有再娶。听姐姐说父亲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夜里常常坐在母亲的遗像前，一坐就是半夜。他以为那是假的，是父亲装出来博取同情的把戏，可此刻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他突然不确定了。
“你……”周涛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成这样了？”
父亲又动了动嘴唇，这次的音节清晰了些：“……治不好了……躺了半年了……”
周涛沉默着，没说话。他知道父亲的病，只是他不肯信，不肯回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男人，可真的站在这里，所有的恨都变得轻飘飘的。
这时，老管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看到周涛，眼眶一红：“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这半年，天天都在念你的名字。他说……他说当年是他错了，不该跟太太置气，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太太走后，他每天都在后悔，夜里常常醒后流着眼泪……”
老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周涛就看到父亲的肩膀抖了起来。透过氧气罩，他隐约看到父亲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哭。
那个曾经在官场叱咤风云、哪怕被罢官也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周涛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蹲下身，和父亲平视。父亲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想要碰他的脸，却又不敢，只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
“涛儿……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爹知道，你恨我……可爹真的……真的后悔了……”
周涛看着父亲眼里的泪水，看着那满是悔恨的眼神，心里的那道墙，终于塌了一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父亲枯瘦的手。那双手冰凉，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庭院里的风轻轻地吹着，拨动着窗帘。周涛看着眼前虚弱的父亲，想起了母亲的温柔，想起了父亲曾经的疼爱，也想起了这这么多年自己的执念。
到最后，原来都抵不过一句“我后悔了”。
他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释然：“我回来了，爹。”
父亲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他缓缓闭上了眼，眼角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堂屋里，药香、桂花香、泪水混在一起，成了周涛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他知道，有些恨，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彻底消散，但有些情，却终究能抵过岁月的伤。
他坐在父亲身边，静静看着这个他又恨又怨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这里或许真的是他的归处。
第二天一早，霍军和淑芬就赶了过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老爷子状态不太好，半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脸色看着有些苍白，说话也慢，气息不算太稳。
霍军和淑芬上前轻声问候，怕扰了病人，只含蓄地问了几句身体感觉怎么样、夜里睡得好不好，不敢多聊，怕累着老人。
周涛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内敛稳重的样子，话不多，语气平缓，只是淡淡道：“我爹现在情况不算平稳，医生说的继续观察。”
他仨从病房里出来，一起坐到了堂屋。
屋里气氛沉缓，没什么多余的话，几人简单聊了几句老爷子的病情、饮食和照料，声音都压得很低。
[作者寄语]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微微一笑解千结《我的姑奶》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2章 一别两宽再无恨意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