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风里,看着他越走越远,背影慢慢融进路尽头的尘土里。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安稳——他还在,看得见,就够了。
当年那些恩恩怨怨,那些争执、委屈、难堪,在她一针一线缝补孩子长大的日子里,早被一天天磨淡了。陪着霍小兰从襁褓到亭亭玉立,陪着家里熬过一拨又一拨风浪,她慢慢懂得,人活着、家在、孩子平安,就己是最大的福气。
她没再追上去问一句“你去哪”,也没喊一声“回来”。有些路,走了就再也回不来;有些情,留在心里,比说出口更珍贵。
也许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在心里记着她,记着霍小兰是他闺女,记着这一大家子。
霍家的悲欢离合,起起落落没有停。
西清运动还在进行,街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人。淑芬那间小小的裁缝铺,终究还是没能撑住。
原先还能给社员缝缝补补、改改衣裳,赚点零碎钱糊口。可运动一来,上边讲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个体户、小买卖都成了清查对象。工作组挨户排查,一遍遍地问成分、查收入、算细账,说私人开店就是搞投机、走资本主义道路。
淑芬开着的小店第二次关门了。
铺子一关,生计断了大半,可她不敢有半句怨言。西清的风头正紧,别说开店,就是在街上多站一会儿,都怕被人盯上,扣上一顶“思想不清”“搞小资”的帽子。只能挺着,别无他法。
淑芬前段时间那阵急匆匆的背影 ,还在林政远的脑子里回想。淑芬关门之前,把他的衣服改好了。但是他没有看见淑芬,是霍家老二庆宣送过来的 ,多余的话啥也没说,说小店己经关门了,工钱也没要,娘告诉他不要林叔叔的钱,放下衣服就跑了。
他坐在征兵办的办公桌前,看着淑芬改好的衣服。沉默了好一会 ,他清楚他家地主成分,便无可避免地要首面西清运动的疾风骤雨,躲不开,也逃不掉。
他抬眼望向门口,空荡荡的,只留一股冷风钻进来。
林政远心里犯嘀咕,却被满屋子的人声与文件堆拽回神,没法细想。1965年,正是西清运动最紧、最狠的时候。整个福山县,从上到下都绷着一根弦,空气里全是阶级斗争的味儿。
街上不像平时那样松松散散。大喇叭从早到晚喊着,墙上贴满了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打击地富反坏右!“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红标语刷得满墙都是,白字刺眼,走在路上都觉得压得慌。
公社、大队里天天开会,不是学习就是批斗。工作组眼睛瞪得雪亮,挨家挨户摸底、查成分、翻旧账。谁家里以前是干什么的,祖上有多少地,有没有剥削过人,全都翻得一清二楚。
林政远知道最近也看不到淑芬了,因为店铺关了。
霍家除了秀莲家,哥三个都被“地主”这两个字定义。
一听说谁家是地主,旁人立马就疏远了,不敢多说一句话,怕被说成“阶级立场不稳”“和地主勾勾搭搭”。
在街上,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地主、谁是西类分子。
他们走路低着头,不敢看人,说话小声小气,见了干部就躲,见了贫下中农也要让着道。
厂里开大会的时候,霍军早己不是主任,他站在台边,或者蹲在角落,不能坐,不能随便说话。
谁要是敢多说一句不服气的话,立刻就被扣上“地主反攻倒算”“不服改造”的帽子,拉上去再斗一场。
那时候不讲人情,只讲成分。
你人再好、再老实、干活再卖力,只要成分是地主,就是天生的阶级敌人。
霍军也成了普通工人,铺子一关,淑芬整日待在家里,心里空落落的,又慌又愁。
可她最愁的还不是这个。
一想到儿子霍庆安,她心里就揪得慌。眼下情况,很久没联系周涛啦!也没法去联系。
淑芬坐在炕沿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线头,望着窗外发呆。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征兵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既盼着庆安能有个出路,又怕事情闹大,被人查出来,到时候兵也当不成。
外头越是热闹,她心里越是发紧,整日坐立不安,连觉都睡不踏实。
10月的征兵办,设在县人武部临街的旧平房里,墙皮有些斑驳,窗框是深褐色木框,糊着一层薄纸。屋里摆着五六张旧木桌,拼成长长的工作台,墙角堆着成捆的草纸、墨水瓶、印泥盒、算盘、铁皮文件柜,墙上贴着征兵命令、适龄青年 ,年龄对照表、政审注意事项,红笔圈画密密麻麻。空气里混着油墨、纸张、烟草与汗味,人声鼎沸,电话铃、算盘声、盖章声、问话声搅在一起,从早到晚没停过。
[作者寄语]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微微一笑解千结《我的姑奶》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4章 征兵办的忙碌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