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的正月,上海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落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上,落在公共租界的霓虹灯上,也落在闸北贫民窟的破棚子上。同样的雪,落在不同的地方,命运便截然不同。
吴梦站在闸北一条弄堂的入口,棉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穿着一件灰棉袄,头上包着一条旧围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厂女工,和三个月前那个穿着阴丹士林旗袍出现在法租界的吴梦判若两人。
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今天她是自己来的。
这条弄堂她很熟悉。原主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原主的父母还在,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阁楼里,父亲在码头上扛活,母亲给人家洗衣服,咬着牙供原主读书。
原主的记忆像一部老电影,在吴梦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那些画面里有汗水,有泪水,有父母看着女儿时那种充满希望的眼神。
然后日本人来了。原主的父母死了。原主也死了。
吴梦深吸一口冷空气,空气里有雪的味道,也有贫民窟特有的味道——煤烟、泔水、潮湿的木头、还有穷人身上洗不掉的酸味。
她走进弄堂。
弄堂里很暗,两边的棚子搭得歪歪斜斜,头顶上是乱七八糟的晾衣绳和电线,雪从这些缝隙里飘下来,落在路面的泥水里,瞬间就化了。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头蹲在墙角抽旱烟,看到吴梦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大爷,这附近有没有空房子?”吴梦问。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用烟杆朝里面指了指:“走到头,左转,有一间。原来住的人上个月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去了。”
吴梦道了声谢,继续往里走。
她不是来租房的。她是来找人的。
走到弄堂深处,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抽泣,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忍不住不哭。
吴梦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一间半塌的棚子门口,看到了一个女孩。
女孩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一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她一边往灶台里塞柴火,一边用手背擦眼泪。
吴梦蹲下来,和她平视。
“怎么了?”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看到吴梦是个年轻女人,她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戒备。
“没……没什么。”女孩低下头,继续往灶台里塞柴火。
“锅里煮的是什么?”
“……粥。”
“给谁吃的?”
女孩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棚子里看了一眼。吴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棚子里黑咕隆咚的,但她隐约看到有个人躺在角落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
“你家里人病了?”
女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拼命忍着,但肩膀在发抖。
“我娘……我娘病了好几个月了,起不来床。”她的声音在发抖,“大夫说要吃西药,可西药太贵了,我买不起。我爹去年在码头被货箱砸了腰,也不能干活了。家里还有个弟弟,才十二岁,前两天出去找活干,到现在没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吴梦站起来,走进棚子。棚子里很暗,但她还是看清了躺在地铺上的那个女人——西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而急促。
吴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女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转身走出棚子,从包里掏出一把零钱,塞到女孩手里。
“去最近的药房,买磺胺。跟大夫说你娘发高烧,烧了好几天了,大夫知道该开什么药。”
女孩看着手里的钱,愣住了。那些钱够买好几盒磺胺,够她娘吃一个月的药。
“小姐……你……”
“买了药回来,喂你娘吃了,然后你跟我走。”
女孩瞪大了眼睛:“跟你走?去哪?”
“去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吴梦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女孩犹豫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回头看了看棚子里病重的母亲,再看了看吴梦。吴梦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施舍者的高高在上,也没有骗子的急切。
“我走了,我娘怎么办?我弟弟还没回来……”
[作者寄语]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8章 贫民窟的火种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