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蹲在地下指挥部里,手电筒的红光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尊褪了色的铜像。面前的电报纸上只有几行字,但她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五遍。方志远的措辞很克制,没有用“肯定”“绝对”“一定”这类斩钉截铁的词,用的是“分析”“推测”“可能”——情报员的习惯,在没有百分之百把握之前,话不说死。但吴梦从那几行克制的文字里,读出了方志远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小心,这支援兵里有问题,有鬼,有特高课。
她放下电报,闭上眼睛。历史的脉络在她脑子里像一条被水泡过的麻绳,一根根纤维膨胀、松散、断裂。淞沪会战打了两个月,国军的武器补给一天比一天少,兵员一天比一天少,士气一天比一天低。鬼子从本土、朝鲜、台湾源源不断地增兵,重炮、坦克、飞机、军舰,要什么有什么。国军有什么?有命。一条一条的命,填进绞肉机里,连个响声都没有。双方在罗店、大场、闸北、虹口、杨树浦、宝山反复争夺,一条战壕今天你占,明天我夺,后天又被你抢回去。双方都死伤惨重,双方都精疲力竭,双方都在咬牙硬撑。上海还在中国军队手里,但还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吴梦睁开眼睛,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想到了一个她一首在想但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校长派了多少批援兵去宝山?前十批是怎么失败的?是被鬼子打散的,还是被别的什么力量瓦解的?她不知道,但她可以查。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一行字——“上海战场上,国军增援宝山的部队共几批?每批番号、兵力、结果如何?速查。”
情报员接过电报,转身去发报了。
方志远在不到一个小时后就收到了吴梦的电报。他坐在指挥部的电报机前,把电文看了两遍,然后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摇了几下手柄,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接情报科”。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方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听筒那头接电话的人的耳朵里:“查一下,国军增援宝山的部队一共派了几批,每批的番号、兵力、结果。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结果。”
潜伏在国军中的几十个情报员在接到命令后同时行动了。有人在师部做文书,翻出了作战记录的存档;有人在电台值班,截获了来往电文;有人在机要室打扫卫生,从废纸篓里捡出了被撕碎又拼回去的文件;有人在通讯连架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电话内容。一条条信息从各个角落汇聚到方志远手中,像溪水汇入江河。他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厚厚一叠纸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有的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核对,一张一张地排除。然后把筛选出来的有效信息汇总,提炼,浓缩,写成一份不到两百字的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字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复斟酌了很久,最终落笔——“情报分析:第十一批增援部队中极可能混有特高课人员。请团长务必提高警惕。”
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夜空中飘散,像一串看不见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信号。吴梦在宝山的地下指挥部里收到了这份报告,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怎么都挪不开。
姚子青是第一个被叫来的。他从地道口钻进来,蹲在吴梦对面,电报递到他面前还没有三秒钟,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左臂的绷带在昏暗的红光中白得刺眼,刚换的,干净的,但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还在渗血,还在折磨着他。“吴团长,你的意思是,这支援兵里……”他没有说下去,不是不敢说,是不愿说。增援宝山的部队里混进了鬼子特务——这十几天,他们每天都在等援兵,盼援兵,望眼欲穿地看着南京的方向。现在援兵来了,一千多人,有枪有炮,却可能是来要他们命的。他不愿意相信,但他信吴梦。吴梦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从没错过。
赵新宇从地道口钻进来,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团长,那个援兵里的张团长,不对劲。”吴梦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他的兵太听话了。不是正常的那种听话,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听话。令行禁止,动作整齐,眼神专注,不像是临时收拢的散兵,倒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赵新宇的观察力在佘山时就比谁都强,在战场上这几个月更是练出了火眼金睛。“还有,他的人对宝山的地形太熟悉了。刚进城,不用向导就知道哪里是制高点,哪里是射击死角,哪里适合架迫击炮,哪里适合挖防炮洞。我带兵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第一次上陌生战场就能把战场摸得门儿清的兵。”
[作者寄语]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4章 淞沪会战(15)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