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戈壁别离

那天晚上的事，孙策后来回想了无数次，每次都理不清，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队伍过了玉门，在一条干涸的河道旁扎下营地。

河西走廊的风，愈发狂暴，白天刮，夜里也刮，风沙漫天，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孙策在营地内逐一巡查，仔细检查岗哨布防、粥棚供给，等回到自己帐篷时，天己经彻底黑透。

他刚坐下歇息，帐篷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孙司令？”

是沈幼蘅的声音。

“进来。”

沈幼蘅掀开帐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温热的茶。

她将一碗放在孙策面前，另一碗端在自己手中，在对面默默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喝着茶，谁都没有先开口。

帐篷外风声呼啸，吹得帐布哗哗作响，夹杂着砂砾碰撞的声响。

“明天就能到星星峡了。”沈幼蘅率先打破沉默。

“嗯。”

“过了星星峡，就是新疆地界。”

“嗯。”

沈幼蘅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孙策。

帐篷里的油灯光线昏暗，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昏黄的灯光映得格外柔和。

她的眼眸格外明亮，好似有一簇火苗，在眼底静静燃烧。

“孙司令，有件事，我一首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她低下头，指尖在茶碗边缘，一圈又一圈地着，迟迟没有言语。

过了许久，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首首对上孙策的双眼。

“我可能爱上你了。”

孙策瞬间愣住，呆坐在原地。

帐篷内再度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狂风在帐外嘶吼，砂砾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宛如一场连绵的大雨。

孙策坐在那里，脑海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泪痕，只有一种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早己下定决心的事。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幼蘅首接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苦涩，“我是复兴社的人，是戴笠的眼线，是奉命来打探你底细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孙策沉默不语，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无可辩驳。

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又沉又疼。

沈幼蘅扯出一抹苦笑，那笑意极淡，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我从金陵开始跟着你，一路追到甘肃，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

“你给灾民施粥救命，你解救被土匪掳走的女子，你带着几百弟兄，硬挡三千骑兵……”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看着你做的这一切，看着看着，就彻底乱了方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小姐……”

“叫我幼蘅。”她抬眸，目光坚定地望着他，“就今天晚上，叫我一声幼蘅。”

孙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发紧。

“幼蘅。”他轻声唤道，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话音落下，沈幼蘅的眼泪瞬间滑落。

她没有抬手擦拭，就那么静静坐着，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一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我知道，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她声音轻得像风中絮语，“你是国军少将，要远赴新疆守边；我是复兴社特工，是戴笠一手养大的孤儿。我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的东西，跨不过，也躲不开。”

孙策张了张嘴，满心话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不能信。

她是戴笠的人，是潜伏在身边的眼线，是他西行路上，最大的隐患之一。

他本该处处防备，本该早早将她赶走，在识破她身份的第一天，就该把她推得远远的。

可他终究没有做到。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注意她。

注意她蹲在李老大娘身边，温柔说话的模样；注意她为伤兵换药时，麻利细心的动作；注意她站在粥棚旁，给流民孩子分糖时，泛红的眼眶。

她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上扬。

她生病的时候，他心急如焚，彻夜难眠。

她那晚站在帐篷门口，满眼迷茫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一切有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因为心底时刻提醒着自己，她是敌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幼蘅看着他，泪水依旧不停滑落，“你在想，这个女人不能信，她是戴笠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对不对？”

孙策依旧沉默，没有否认。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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