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的凌晨没有月亮,云层厚得像一床浸透了墨汁的棉被,把整片天空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硝烟味,呜呜地响,像狼嚎,像鬼哭,像无数冤魂在废墟上空盘旋。谷寿夫己经几十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不是他不想睡,是不能睡。每天晚上,一到凌晨,宝山县城里的支那人就会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一样,无声无息地摸到他的营地外面,炸他的弹药库,烧他的帐篷,杀他的士兵,割断他哨兵的喉咙。他派了双倍岗哨,拉了铁丝网,埋了地雷,架了探照灯,围着营地挖了防步兵壕,所有能想到的防御措施都做了。没用。那些支那人像泥鳅一样滑溜,怎么也抓不住。他们能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能摸掉最警觉的哨兵,能炸掉最隐蔽的弹药库,能烧掉最湿漉漉的帐篷。
谷寿夫己经连续很多天没有休息好了,双眼通红,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领带歪在一边。他坐在指挥部里,面前的地图被红蓝铅笔划得乱七八糟,宝山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多得己经看不清下面的地名了。他盯着那个被画烂了的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的士兵们也一样,几十天没有好好睡觉,白天进攻,晚上防偷袭,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们躲在战壕里蹲在弹坑边缩在帐篷角落,眼里全是恐惧,一听到风吹草动就神经质地端起枪,到处乱瞄。很多人己经不会笑了,不会说话了,不会思考了。他们只是一具具会呼吸的、会开枪的、会逃跑的行尸走肉。
松井石根在战舰上接到了谷寿夫的报告。报告很长,写了十几页纸,从兵力部署到火力配置到战术分析,把能写的都写了。但松井石根只看到了最后一行——“宝山守军抵抗极其顽强,且战术灵活,我军多次进攻均告失利,损失惨重。”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一,“失利”二字反复描了又描,把纸都划破了。松井石根把报告摔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宝山打不下来。不是兵力不够,不是火力不够,不是战术不对,是对手太强了。那个女人,那个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把一支残兵败将、临时拼凑的队伍,练成了一支能打硬仗、能打夜战、能打游击、能打持久战的铁军。
他把宝山的地图推到一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地图。上海以南,杭州湾北岸,一个叫金山卫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从金山卫到松江,从松江到青浦,从青浦到虹桥,从虹桥到上海。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笑。
“命令谷寿夫,准备向金山卫转移。另调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百十西师团,在金山卫登陆,从南面包抄上海。宝山,不要了。”松井石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参谋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谷寿夫在宝山城外的指挥部里接到松井石根的电报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甘——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要撤;有解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有恐惧——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士兵们交代,该怎么向那些死去的军官解释他们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他攥着电报,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宝山县城的废墟,看了一会儿,转身问身边的副官:“命令部队,准备转移……”话没说完,“转移”两个字刚出口,外面就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的、密集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弹药库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炮弹被引爆了,子弹被引爆了,手榴弹被引爆了,整个弹药库被炸上了天。碎片飞溅到几百米外,落在帐篷上,落在战壕里,落在士兵身上。谷寿夫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从紫变黑。他抓起望远镜,朝弹药库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灰色的军装,中华步枪,奔跑的身影。
[作者寄语]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7章 淞沪会战(18)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